台湾剖腹产率这几年来居高不下,一直在32%与33%之间摆荡,但我们却仍缺乏医疗相关政策上的反省。台湾三分之一的剖腹产率,极可能高居世界第一。而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(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)于1985年即提出建议,任何地区的剖腹产率若高于10%至15%,即属不合理。美国于1980末期开始,称其近25%的剖腹产率为「流行病」(epidemic),采取了大规模的检讨措施,现在美国的剖腹产率已逐渐下降。相对而言,台湾剖腹产率的全国统计数字自1993年出炉后至今,对于这样一个夸张的数字,却只有零散的讨论,而无整体性的政策规画。这样生产过度医疗化的现象,急需积极由医疗相关政策上,寻求改进策略。
目前台湾对高剖腹产率形成原因的讨论,有归罪妇女的趋势,而忽略了滥用医疗资源这个决定性因素,也因此一直未能在政策上使力。包括媒体的报导、医生的说词,甚至公卫/医疗界的研究,常以产妇选择吉时良辰、怕痛、怕阴道松弛等行为,作为讨论高剖腹产率的重点。
而根据我的研究,这是对妇女的偏见所造成的误解。极少有产妇会因吉时良辰、避免阴道松弛等因素而主动选择剖腹产;这些顶多只是医生建议需开刀后,产妇自我安慰的「附加价值」罢了。而妇女因痛楚而喊着要开刀的画面的确常常出现,但是我在医院的田野调查发现,现今台湾不友善的生产环境,更增产妇在阵痛之外的痛苦,而产妇的痛苦又遭忽视,使得有些产妇只好诉诸开刀以求「解脱」(但也常只是喊喊而已)。
我们不检讨产科医疗措施对产妇造成不便,反而责怪产妇的柔弱、不够坚强,有「苛责受害者」(blame the victim)之嫌。而这样将高剖腹产率归因于妇女种种「不理性」的行为,掩盖了医疗技术遭滥用这方面所应有的检讨。
生产过度医疗化,造成医疗资源滥用
我认为,台湾高剖腹产率的主因在于医疗技术的滥用与误用。生产原为一自然过程,现在在西方产科观念主导下,被视为一病理现象。即使是健康的产妇,到了医院,也一样常换穿病人服,待在病房里,躺在病房里,不时吊着点滴,一再被当为病人处理。医院生产又多只重视生产生理上的结果,忽略产妇所需心理上的支持(如,台湾医院多仍不鼓励家人进产房的陪产制度)。生产过程中也逐渐以胎儿为重心,医护人员为主导,少注意到产妇的自主性。这样的生产环境,病理化了生产过程,又未能善用产妇自我掌控的能力,削弱自然产所需的助力。更关键的是,目前对于剖腹产主要诊断,台湾的医界亦有过于宽松之嫌。以「前胎剖腹」为例,北欧包括挪威、荷兰等国,有一半的前胎剖腹采取阴道生产,而目前台湾的医院仍少有这方面的推广。而如「难产」(dystocia)的判断(如,产程过长等),也很容易涉及医护人员的主观概念,而放松标准使用。综而言之,只要仍将生产定义为一病理现象,且仍以接生人员--而非产妇--为生产的主导者,剖腹产就可能因此继续受到「偏爱」。
降低剖腹产率的方式很多,我认为可以以「复兴助产士」为主要改革策略之一。由于助产士只能接生自然产,为其业务,势必会尽量增加自然产的可能,以求最大利润,而同时也不能不顾及产妇与胎儿的安全。在此情况下,台湾的助产士很容易就了解身心合一的重要性,非常强调人性化的陪产制度,花力气建立产妇的信心、主体性,增强其自然产的能力。同时,助产士也较易保留、精进接生臀位、双胞胎等等的技术,而不会像大多数产科医生诉诸手术刀来解决问题;这些技术在西医界新生代中不受重视,且逐渐「失传」。美国、英国、澳洲等,都有研究显示,重用助产士对降低剖腹产率,减少生产中侵略性的医疗措施大有助益。台湾宜考虑跟进。
提高助产士生育给付,妇女健康开步走
全民健保将可起指标性的作用,以给付制度的改革来鼓励助产士。全民健保开办之初其实对助产士十分忽略。助产所一开始未被纳入健保给付制度,还是经过助产士抗争、交涉,才在全民健保开办九个月后纳入。目前生育给付亦有差别待遇,阴道生产助产所给付仅11000元,基层院所(一般妇产科诊所)为15510元,区域医院16370元,医学中心17420元。虽说此给付值可能是针对设备、人力、学历等等的差异等来订立,但却未考量助产专业技术的价值。
特别应着眼的是,助产不是医病(我们当然需肯定现代医疗技术对抢救难产状况的贡献,但也必须了解,起码85%至90%的生产是「正常的」)。对于一般的生产,能发挥自然的最大功能,仅以医疗措施为辅(不得已时的必要措施)--而非为主--来达成顺产,才应定义为「好技术」。若能给予助产士与医生相同的生育给付,等于是鼓励以自然、接生技术来助产,将对提自然产,有示范性的意义。而助产士的低医疗成本,高接生品质,不是我们医疗政策的走向吗?不是更应由给付额来表现出对其的认同吗? (目前子宫颈抹片检查亦有同工不同酬的情况,助产士每件120元,而医生则为230元,亦宜将助产士调为同额)。
国家应重视助产士,降低剖腹产,以造福妇女。复兴助产士,需要教育部重视助产教育(自1991年停办各级助产教育后,辅英技术学院终于于今年重新设立助产系),需要卫生署尽速恢复于1992年取消的医院助产士编制。而由健保局提升助产士的生育给付,可能是对现在岗位上的助产士最直接的鼓励,也将对在台湾促进自然产,降低剖腹产,有示范性的作用。
(本文原发表于1998.3.7第三届妇女国是会议,1999.9.15修改)
(本文作者为台大社会系助理教授,妇女新知基金会董事)